西风卷着煤油味灌进北京城那年，河北盐山一个农家小院，有人正把《黄帝内经》摊在磨盘上，旁边搁着一本刚拆封的《格致入门》。这人就是张锡纯，三十出头，头发乱得像没修剪的枣树，却偏要把“阴阳五行”和“解剖图”放在同一张木桌——他自己也说不清是胆大还是赌气。

1

他先是个落榜秀才。

两次秋闱，连副榜都没摸到，老婆骂他“纸糊的功名”，老爹却甩给他一句话：“考不上，就去考人命。”——家里祖训早写定：读书之外，可学医。

于是他把墨汁一倒，换成药汁，把“之乎者也”改成“望闻问切”。二十五岁，县里两位老名医对一口棺材摇头叹气，他蹲下去摸脉，开了一剂“白虎加人参汤”，三碗水熬成一碗，硬把棺材里的人拉回灶台边。那天起，盐山老少背地里叫他“张半仙”，他听了直摆手：“半仙个啥，半疯还差不多。”

2

后来科举废了，新式学堂缺老师，他竟跑去教代数、几何。学生问他“X+Y”有啥用，他拿粉笔在黑板画一条抛物线：“你看，这像不像一剂药下去，病邪先升后降的势？”——把函数讲成“病机”，全班听得一愣一愣。

教完课，他跑回药铺，把欧几里得扔一边，捧起《伤寒论》接着啃。旁人笑他“脚踏两条船”，他回一句：“船多不压身，能过河就行。”

3

真正让他“出圈”的是一个女人。

那妇人下腹鼓得像怀了双胞胎，其实是七年癥块，硬到顶肋骨，饭粒咽进去像走钢丝。家人抬她来时，她只剩一口气吊着。张锡纯摸完脉，开出自家小灶“理冲汤”，里头生水蛭一钱——十足的破血猛药。女人怕，说死也不喝。他不劝，只把药罐放灶边温着：“想活就喝，想睡棺材就接着睡。”

一年后，妇人真躺进“四天四夜不醒”的深睡，家人再抬来，跪地磕头如捣蒜。张锡纯还是那副半疯口气：“早干嘛去了？”仍旧是那罐理冲汤，三十剂下去，硬块像晒透的泥坯，哗啦啦碎了一肚子。女人能下地那天，他正蹲在院里洗药锅，抬头冲她乐：“命是你自己的，谢我干啥。”

4

他一辈子最看重两个字：尝、记。

巴豆、甘遂、砒石，别人避之不及，他掰一小块放舌尖，麻得直蹦高，回头把剂量、体感、解药方法一条条写进小本子——那本子后来成了《医学衷中参西录》的“毒药篇”。

看癫痫，他先用溴化钾止抽，再给人开健脾消痰的汤药，西药治标，中药治本，两不耽误。有人骂他“背祖”，他耸肩：“祖宗只叫咱们救人，没叫咱们守着门槛饿死。”

5

1916 年，沈阳城最冷那年，他扯旗办起“立达中医院”。

门脸不大，招牌却新鲜：中医、西医同桌吃饭，谁也别砸谁饭碗。病人排长龙，抓药的学徒一路小跑，药柜里左边抽屉是当归、黄芪，右边是碘酒、纱布。

后来迁到天津，他又开函授学校，讲义用毛边纸油印，钉书针一别，寄往全国。安徽的小郎中、云南的草药匠，都靠这叠黄纸窥见“衷中参西”的门缝。夜里油灯熬干了两眼血丝，他仍在案头写：

“升陷汤，治大气下陷，胸中空荡荡，像房顶被风掀了——

黄芪六钱，知母三钱，柴胡一钱半，升麻一钱——

煎成一碗，喝下去，能把塌下来的天再顶上去。”

字迹歪歪扭扭，却透着不肯跪下的硬气。

6

1933 年，天津卫发大水，他的小屋被泡成烂木箱，一箱子没来得及付梓的手稿漂在街面，捞上来早已糊成纸泥。他蹲在门口，看着黑水裹着墨迹流远，嘴里只嘟囔一句：“可惜了，还能救不少人呢。”

同年腊月，他靠在诊桌前睡去，再没醒来。桌上摊着最后一页稿纸，墨迹未干：

“医者，心也，不是招牌；药者，理也，不是门户。”

【文末注】

以上文字，为让张锡纯先生“活”过来而添了炉火旺柴、添了市井烟火，也添了笔者耳语。情节虽据史实骨架，却掺了想象、对白与气味，故非严格纪实，仅供灯下闲读。若考据求核，请以《医学衷中参西录》原典及地方档案为准。